第十三章 旋涡

    早上是例行的巡视检查时间，今天是酒店开业的第一天，系好领带后，叶慎安立刻跟着林粤下了楼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，林粤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
    叶慎安一个晃神，正要跟上，腿却被不知什么时候撞歪了的垃圾桶绊了一下。不是什么大动静，腿也不疼，他停下来，仔细将面前垃圾桶扶正。

    再抬头，林粤已拿着手机走远了。他连忙小跑过去。

    一小时后，是酒店开业以来的第一次晨会。

    九点将近，叶慎安替林粤推开会议室的门，扫一眼会议室，其他部门领导都到了，除了安保部经理的位置还空着。

    林粤自然看见了那个空位，但脸色无甚变化，径直走进去，在自己的座位坐定：“我们开始吧。”

    各部门依次进行汇报，中途，会议室的大门缓缓开了条缝。一群人纷纷投去目光。

    来人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，竟丝毫不窘，嘴上念叨着“抱歉抱歉，睡过头了”，面上却全无愧色。

    林粤亦转头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很快收回视线，继续发布工作指令。

    那人慢悠悠地踱到空位前，一屁股坐下了。

    汇总上来的事宜一件件指示完毕，剩下是各部门跟进。

    眼见会议差不多告一段落，林粤却不急着宣布散会，冷飕飕的眼风落在了大堂副理身上：“对了，早上去大堂的时候，我发现垃圾桶是歪的。”

    一旁做会议记录的叶慎安听罢心里“咯噔”一声，刚才他还以为林粤顾着接电话，没注意到呢。

    大堂副理立刻起身致歉：“是我的疏忽，愿意按照酒店规章接受处罚，今后绝不会再发生同样的情况了。”

    林粤打量了她一眼，点头。

    这事原本到此为止，偏偏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冷不丁插道：“年轻人经验不足多正常，要我说，人事部当初招人的时候，就该好好把关……”

    在场所有人顿时鸦雀无声。谁不知道，重要部门的中高层都是林粤亲自定夺的，这不是摆明不给总经理面子吗？

    叶慎安脸色亦不好看，这阴阳怪气的老家伙迟到就算了，意见还这么多——到底从哪儿空降的？叶家那边，可从没见过这号人啊。

    他悄悄看了林粤一眼，没想到她不怒反笑，慢悠悠回道：“是啊，我们年纪轻的经验不足，那年长的总该经验丰富了吧？怎么简简单单的守时都做不到？”

    “小粤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“陈经理，酒店里，我合规合矩叫您陈经理，私底下，我当然是乐意喊您一声‘陈叔’。但公私得分明，作为年长的老前辈，这一点，您应该比我这个晚辈更清楚吧？”

    陈叔脸色明显挂不住了。

    林粤自知见好就收，不再恋战，直接宣布散会。陈叔听罢，立刻起身，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回到办公室，林粤绷着的脸色好转了一些。待会儿还要约见部门主管，她实在抽不出闲工夫继续为这事置气。况且眼下这个情况，其实她早有预料。

    当初林父要求安排陈叔过来，她本就极力反对，说自己讨厌老一辈那一套经营理念，既然要做全新的品牌，就要按她的规矩来。但林父却也有自己为难的地方——一起打过江山的人，哪怕染了一身倚老卖老的坏习气，情分总归还是在的。

    既然他豪情壮志地主动提出要去世悦帮黄毛丫头的林粤一把，他也不好意思驳了他的面子。

    “反正这事就这么定了，人就放安保部门吧。”

    林粤气坏了：“爸，你不会不知道安保对酒店的重要性吧？”

    “但你不可能接受把他安置在前厅或财务吧？总而言之，你多担待一点儿，等他打心眼认可你，自然就服气了。而且这事，叶家也是同意了的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份上，林粤只好认了。只是她没想到陈叔这股子不服的劲头会这么大，上班第一天，就恨不得在所有人面前给自己一个下马威。看来她得赶紧挑个合心意的副手，以防陈叔捅出什么娄子。

    叶慎安见她一脸思考状，忍不住问：“刚才那谁啊？”

    林粤无奈地瞥他一眼：“瞧你这个眼神，咱们婚礼他可是来观礼了呢。”不过据叶父说，后来没少埋汰自己的眼光就是了。

    叶慎安努嘴：“切——，当时人那么多，谁能都记住啊？”

    林粤逐渐正色：“那我劝你赶紧记住，不仅是陈叔，今天在场每一个人，你都要记住。你知道的，我现在这个位子，最后还是要你来坐。”

    叶慎安神色骤黯，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林粤在心中叹了口气，是不是她太心急了？这才第一天……可是，这才是叶慎安选择她的意义啊！而她，也正是妄图以这份意义，去赌到她想要的感情。

    所以，不可以输。她不想输。

    之后些天，营销部陆续提交上来不少营销方案，林粤依次审完，看得出，除了传统营销，网络营销这块儿，他们也颇花了些心思。

    其中一部分方案倒是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，如今消费者对网络资讯的依赖与日俱增，一旦决定去哪儿玩，吃什么住什么都必须上网搜索相关信息进行参考比对。有口碑有人气的自媒体在引流和消费转换上，产生的效果偶尔是事半功倍。之前她专程找夏筱筱联系那个生活方式公号主，就是这么个意图。

    不过和这次营销部提交的合作人选不同的是，那位号主是野生的。所谓野生，就是没签任何公司，做什么选题内容全凭兴趣，也根本不收取佣金或回报。

    夏筱筱工作的旅游周刊之前有邀请她参加过几次活动，联系方式是留下了，但合作却一次都没谈成过，对方拒绝的理由也很直接——她没有兴趣。

    所以很多网友都说，这位竹子姐姐简直是贵圈的清流，看她写的酒店餐厅评测是最安心，也最想体验的，因为她绝不会给甲方背书。

    虽然这位清流暂时是请不动了，但后续的网络营销还是要跟上的。斟酌后，林粤叫来了营销部经理：“再对比一下他们之前合作的数据和口碑，最后筛出五位酒店体验师，然后制订具体的体验计划吧。”

    营销部经理应声离去。叶慎安刚好抱着人事部筛好的安保主管应聘简历进来。

    见林粤少见的一手撑在桌上，闭目养神，他走过去，将简历放在一边：“大姨妈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在这种事上，你还真是过分敏锐。

    林粤按按眉心：“没事，休息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叶慎安打量了几眼她苍白的脸：“要不要捂捂啊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啊？”

    还真是敬业的“助理”。

    林粤有些别扭地看叶慎安给客房部打电话要热水袋，再将热水灌进去，递给她，就连空调，都善解人意地调高了两度。

    她没问他为什么这么上道，不都说前人栽树，后人乘凉么——不过这树下的风，似乎比她想象中大了些。想了想，她指着桌上的简历：“你先凭自己的判断，筛三份出来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确定？”

    “我确定。”

    首先，从挑人的眼光开始训练。

    五位酒店体验师莅临那天，林粤偕同众高层亲自去大堂迎接。

    这一行所有人都按照VIP标准接待，房务部已提前准备好鲜花、果篮和酒水，送去了客房。简单的介绍和寒暄后，VIP接待经理亲自送各位去客房入住。傍晚酒店还安排了餐宴，林粤和叶慎安届时也会出席。

    这次的五位体验师是营销部开会讨论后最终确定的，其中除了圈内知名的试睡师、旅游达人，也包括一位最近急速蹿红的时尚生活方式博主Miki。

    有别于其他人或靠文字或靠干货吸引粉丝，Miki主要靠高质量的照片带来流量，这一次她也不忘带上了自己的专属摄影师，一身光鲜的蕾丝度假长裙，阵仗搞得挺大，引得其他住客频频回头。

    等电梯时，林粤听见身旁的年轻情侣住客交头接耳：“刚才那个应该是网红吧，鼻子好漂亮哦，不晓得哪里做的，我看还有摄影师跟着，来拍照的吗？”

    男生对此则嗤之以鼻：“网红来打卡的酒店估计都华而不实，我看我们下次还是别来了。”

    林粤微微蹙眉，凡事有利必有弊，这点儿心理准备她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傍晚，她换好衣服准备到楼下餐厅宴客，房务主管忽然打来电话，语气颇为难：“Miki小姐说，那瓶干红不是她喜欢的味道，要求我们给她更换成香槟……”

    林粤有些纳闷：“那为什么不直接更换？”

    “可她指名要的那瓶，价位甚至超出了VA的标准！”

    VIP接待也分等级，从A到D，这回体验师的都是按照VC标准接待。

    林粤顿了顿：“其他体验师有提出类似的要求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照章办事，你和VIP接待经理一起登门解释，另外再按VC标准，补送一瓶香槟过去。”

    房务主管应声，挂上电话。

    之后电话再没有响过。然而晚宴时，Miki却没有现身。

    她的专属摄影师倒是来了，一脸抱歉地望着在场所有人：“她说睡了一觉发现人不舒服，胃疼得厉害，就不下来跟大家一起吃饭了，真是不好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林粤笑笑，转身吩咐工作人员：“先给Miki小姐送些胃药上去，再让餐厅准备一套清淡的晚餐。”

    摄影师听罢，神情一怔，似有些讪然。林粤暗叹，这人演技真差。

    一顿饭宾主尽欢，送走客人，林粤和叶慎安收拾好东西，下楼开车回家。

    一路上，林粤几乎无话，像在思索什么。叶慎安不习惯这种安静，绞尽脑汁找了个话题：“我看那个Miki下午精神挺好啊，怎么突然就病了？”

    下午电话进来的时候，他刚好被林粤支去处理其他事务，对那段插曲并不知情。

    林粤偏头看他一眼，语气不咸不淡：“怎么，要折回去关心一下吗？”

    叶慎安心道不好，林粤今晚真是奇怪，她哪是那种会吃飞醋的女人？她只会淡定浇你一脸醋！

    见话题没找对，叶慎安赶紧亡羊补牢，乖乖闭嘴了。

    林粤合着眼：“到家叫我。”也不知道是真累了，还是懒得再搭理他。

    家中亮着灯，今天是阿姨返工的日子。

    初次见面，叶慎安堆起一脸和煦的笑：“以后多关照了。”

    阿姨则一脸礼貌和克制，轻轻颔首：“先生客气了。”

    活脱脱林粤的风范。叶慎安悻然，再一回头，林粤已经上楼了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，这一晚她总觉得心有惴惴，Miki晚上装病拒绝参宴的事总让她隐约不安，为此回来之前，她已提前知会值班经理，若有突发情况，不用顾忌，直接联系她。

    一觉睡得并不安稳。凌晨两点刚过，床头柜上的手机陡然亮了，伴着刺耳的音乐声。

    叶慎安打着哈欠，睁开眼，嘟哝：“谁啊……这么晚？”

    另一边的林粤已接起了电话。

    “林总，刚才房务部联系我们，说Miki小姐在浴室里摔倒了！”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？”林粤立即翻身下床，疾步走向衣帽间，一边取衣服，一边吩咐迷迷糊糊的叶慎安，“起来了，酒店那边出事了！”

    见林粤神色凝重，叶慎安的瞌睡顿时醒了，赶忙爬起来穿衣服。

    两人当即驱车赶往酒店。

    走进Miki所下榻的房间，里头已挤了不少人，服务生、值班经理……该来的都来了，甚至当天几位一起入住的体验师也在场。人人脸色各异，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Miki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：“你们卫生间的地板材质有问题！怎么可以沾了一点点水就那么滑，就不怕摔死客人吗？！”

    林粤拨开人群走进去，先鞠了一躬：“抱歉，让您在我们酒店遇见这种意外，方便的话，请让我们的人先送您去医院检查，再跟您了解具体的情况，您看可以吗？”

    “呵，医院？不必了！我现在就要回家！”Miki涨红着脸，一边揉着肿起的脚踝，一边气呼呼地指挥摄影师帮忙收拾行李。

    林粤站在那里，一时没吭声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酒气，她的视线扫过卫生间只有半缸水的浴缸，湿漉漉的地板，还有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的红酒瓶……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，想必在场的人都心中有数。

    但偏偏服务业，不能凡事都讲道理。

    林粤转身吩咐叶慎安和值班经理：“你们先送各位回房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又抬头对所有人微笑：“今晚的事让各位受惊了，也影响了大家休息，我在这里谨代表酒店向各位致歉。之后各位有任何需要，请尽管联系客房服务，一定会得到妥善满足。”

    听林粤这么一说，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纷纷移步离开客房，就连摄影师，也因为尴尬，默默地跟着众人走了出去。房间里只剩下林粤和Miki。

    “于小姐，还是由我先陪您去一趟医院吧。”这一次，林粤叫了她的真名。

    “说了不去！”她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，还是素颜，怎么见人啊？

    一眼看穿她的心思，林粤不急不徐：“那么，我先让人送冰袋来，替你冷敷。等你化好妆，换好衣服，我们再去医院检查吧。”

    Miki面上一红，兴许觉得被看穿面子过不去，硬是梗着脖子：“都说了不去！我现在就要退房离开，你还是给我备车吧！”

    林粤的声音亦严肃起来：“抱歉，于小姐，酒店有酒店立场，如果是我们的问题，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，但在那之前，也请您为自身的健康考虑，积极配合我们，去医院做更详尽的检查。”

    在医院折腾了一晚，检查报告终于出来了，除了脚踝处的扭伤，Miki并没有其他的内伤和外伤。拿到报告结果后，林粤总算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酒后泡澡危险，一边泡澡一边喝酒更是充满安全隐患，一不小心，就会弄成Miki这样。刚才她悄悄查看过，下午送去的两瓶酒都空了，晚上送去的饭菜却没有动——想必她刚才那么激愤，也有一部分是因为醉意。

    叶慎安那边在处理完酒店的后续事宜，急急赶来医院与她会合。等他们将Miki送回她租住的公寓后，天已经快亮了。不用回家了，反正办公室有备用的干净衣物。叶慎安停车去路边的通宵便利店里买了两杯咖啡，拿回来递给林粤一杯，意思是提神。

    林粤低头嗅了嗅，恹恹地摆手：“喝不下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水呢？”

    “也不想喝。”

    她长吁口气，伸出手，拽住他衬衫的一角：“过来，借我靠一下。”

    叶慎安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颤，挪步靠近。林粤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腰上。

    一定很累吧……他默默盯着她的发顶出神，今天只是配合她处理这些事，他已经觉得很麻烦很累了，而她做的，远比他多得多。

    他突然很想安慰她，哪怕是摸摸她的头，虽然搞不好会被她揍，但眼下他的手却被两杯咖啡霸占着，想了想，只好说：“至少眼下这件事是告一段落了，后续按规交给其他人跟进就好。”

    林粤闭着的眼缓缓掀开了一条缝，似望着远处将亮未亮的天色：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，相信我，这件事才刚刚开始……”

    林粤的话很快得到了印证。

    三天后，Miki在自己的微博发布了一张脚踝淤青的照片，配文也很微妙——“怀着雀跃和期待去，载着失望和伤痛归。”再搭配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。

    这条微博的前几条，赫然是她兴奋宣布要去世悦住几天，拍新图的预告。

    几天过去了，没有新图，只有受伤的博文，评论里都是清一色的关怀和好奇：你到底怎么了呀，K大？

    Miki则一条都没有回复。微博更是自那之后停更，公众号也发了休假的声明。

    一时之间，八卦甚嚣尘上，大家都在评论里讨论，K大到底在世悦发生了什么，连续几天，前台都接到了Miki粉丝询问的电话。

    林粤不禁自省，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她。本以为她会把所有底牌亮出，直接开撕，其实这样对酒店来说反而更好，实事求是地澄清，积极妥善地处理问题，负面热度才能更快消退。然而她只这样暗戳戳地抛些蛛丝马迹，让看客自行猜度，事情只会持续发酵。

    作为酒店方，他们当然不会主动公布客人的隐私，而且房间内没有监控，他们也只能根据现场情况，进行合理推断，如果Miki抵死否认，也不是人人都会相信酒店方的说辞。

    一场罗生门，本就是各信各的。

    虽然林粤事前留了一手，让人拍摄留存了现场照片以备不时之需，但现在看来，这些照片不仅暂时还用不上，且永远都不会用。他们只有以不变应万变。

    这件事之后，营销部一直保持着乌云盖顶的状态，其他体验师的分享也暂时不敢发布了，怕引来Miki粉丝发难。

    林粤安排与Miki商谈协议后续的人则表示，Miki一直不接电话。这意味着，她在酝酿更大的反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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